2009年的盛夏,承德的热风裹着避暑山庄墙外的槐花香,漫过承德民族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的教学楼走廊,落在桃李亭旁的老松树下。对于2006级的近三千名专科学生而言,这一年他们拿到的那本印着“承德民族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校名、盖着河北省教育厅钢印的毕业证,不是普通的毕业凭证,而是他们在塞北山城的热河岸边,熬了三年扎实时光攒下的人生入场券。如今回望这段往事,那些藏着墨蓝色封皮背后的细节,依然带着外八庙的古松气息,在无数从这所百年师范走出的塞北学子记忆里缓缓铺开。
一、入学伏笔:2006年踏入热河岸边的百年校门
2006年9月,后来在2009年拿到毕业证的这批学生,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从承德下辖的八县三区、从河北北部的其他地市赶来。那年承德民族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作为河北北部办学历史最久的师范院校,初等教育、汉语言文学、学前教育等师范类专业的投档线远超当年河北专科控制线60分,不少来自承德偏远山区的孩子,是沿着盘山公路辗转数小时,第一次走进这所坐落在避暑山庄旁的百年老校。
来自承德围场县棋盘山乡的李守山,2006年以462分的成绩被初等教育专业录取。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在自家的土坯院里放了一挂鞭炮,对着来道贺的乡亲们说:“以后我要回围场的乡村小学当老师,让咱们山里的娃不用走几十里山路,就能坐在暖和的教室里上课。”来自承德隆化县的张秀莲,考入了学前教育专业,她从小就喜欢跟着村里的幼师学唱歌跳舞,最大的心愿就是学好幼儿教育的本事,以后在隆化的乡镇上办一所像样的幼儿园,让山里的孩子也能早早接触到启蒙教育。没人在2006年的初秋预料到,接下来的三年师专时光,会把塞北山城的踏实学风,完完全全刻进他们的骨子里,也让2009年的毕业证,从一开始就带着百年师范独有的厚重分量。
那年的承德民族师专校园里,还保留着百年老校独有的质朴气息:桃李亭旁的老松树下,永远有捧着课本背教育学知识点的学生,艺术楼的琴房里,从清晨到深夜都飘着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初等教育系的微格教室里,下课后还挤满了对着讲台练试讲的学生。2006级的新生刚入学就听班主任说,承德师专的毕业证在承德的山区乡镇里是“硬招牌”,只要能顺利拿到手,几乎不用发愁找不到乡村教师的岗位,很多县教育局每年都会专门来学校招人,就认这所百年师范的毕业生。这句朴素的话,成了很多人三年里泡在微格教室、琴房的动力。
二、塞北学风:三年扎根讲台的扎实修炼
2007到2008年,正是这届学生打牢专业基础的关键两年。承德师专的师范类专业向来以“严”出名,初等教育专业的学生,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要在操场集合练普通话,班主任拿着点名册挨个查人,谁要是偷懒迟到,课后就得留下来补练半小时的发音。李守山的普通话基础不好,刚入学的时候还带着围场的方言口音,为了练好发音,他每天早上都跑到热河岸边的小路上,对着河水反复练习绕口令,整整坚持了一年,最后不仅顺利通过了普通话二级甲等测试,还成了班级里的普通话示范员。
学前教育专业的学生,要同时练琴、舞蹈、绘画、手工好几项技能,每天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张秀莲刚入学的时候连钢琴键都认不全,为了跟上进度,她每天下课后都泡在琴房里,对着琴谱一个音一个音地练,手指磨得发酸也不肯停下来。半年之后,她不仅能流畅弹出完整的儿童钢琴曲,还自己动手做了几十件幼儿手工教具,被艺术系的老师当成优秀作品摆在了教学楼的展示柜里。
那两年的校园里,几乎没有什么浮躁的风气。图书馆的教育类书架前,永远站满了抱着《给教师的建议》摘抄笔记的学生;微格教室里,经常有人对着空讲台反复练习板书,把黑板写满了擦,擦完了再写;就连周末的宿舍里,都有人拿着简笔画本,一笔一笔地练习适合教给小学生的卡通图案。2008年秋天,2006级的全体师范类学生,被安排到承德各个区县的中小学、幼儿园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教育实习。李守山被分配到围场棋盘山乡的中心小学,第一次站上真正的讲台给孩子们上课,下课之后有个小女生拉着他的衣角说“李老师,你讲的课比之前的老师有意思多了”,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这两年在学校练的所有本事,都真真切切派上了用场。
张秀莲的实习地点在隆化县的一所乡镇幼儿园,当时那所幼儿园的教具几乎全是老师自己动手做的,她把自己在学校做的几十件手工教具全部带到了幼儿园,还教其他老师一起做适合孩子们玩的益智玩具。实习结束的时候,幼儿园的园长拉着她的手说:“你要是毕业之后愿意来我们这儿,我们随时给你留岗位。”
三、2009年毕业季:在热河岸边收尾的青春
2009年春天,三年的师专时光走到了最后一段。整个承德师专的校园里,都弥漫着既紧张又不舍的氛围。学校的教务处提前两个月就启动了毕业资格审核,各个系的辅导员,一个班一个班核对学生的学分、普通话证书、实习鉴定表,反复提醒大家哪些材料还没交、哪门技能考核的时间是什么时候,生怕让任何一个学生,没办法顺利拿到这张关乎前途的毕业证。
李守山的毕业试讲,选的是小学语文课文《草原》。他站在微格教室的讲台上,把自己在围场草原上见过的景色融入讲课内容里,整堂课讲得生动又有感染力。试讲结束后,评审组的老教授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堂课里带着塞北草原的烟火气,以后站在乡村的讲台上,一定能成为孩子们喜欢的老师。”他的毕业论文《围场乡村小学的阅读推广方案》,还被系里评为当年的优秀毕业论文,推荐给了围场县的教育局参考。
张秀莲的毕业成果展示,是一场自己编排的幼儿舞蹈。她带着实习幼儿园的十几个孩子,在学校的大礼堂里完成了表演,台下的老师看完之后,纷纷给她鼓掌。她的毕业设计《隆化乡镇幼儿园的手工教具开发方案》,后来被隆化县的多所乡镇幼儿园采用,直到很多年后,那些幼儿园里还能看到她当年设计的手工教具。
那段时间,校园里的桃李亭旁,每天都有抱着笔记本写简历的学生,大家互相分享各个区县教育局的招聘信息,一起准备教师编制的笔试和面试。学校还专门组织了多场面向承德本地的校园招聘会,承德下辖的八个县的教育局几乎都来了,招聘摊位前挤满了拿着简历的学生,很多人当场就和教育局签订了就业意向书。2009年的河北乡村教师岗位缺口很大,承德本地的基层学校,几乎是“抢着要”承德师专的师范毕业生,不少2006级的学生,在毕业前一个月就已经敲定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四、领证那天:墨蓝色封皮里的塞北承诺
2009年6月22日到6月26日,是承德民族师专2009届毕业生集中领取毕业证的日子。校园里的槐花还留着最后一点香气,桃李亭旁的老松树长得郁郁葱葱,主干道上挂满了“祝2009届学子扎根塞北、桃李芬芳”的红色横幅,到处都是穿着简单T恤、抱着同学录合影的学生。各系的办公室门口,排起了不算太长的队伍,大家依次出示学生证,在领取登记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从老师手里接过那个印着校徽的墨蓝色毕业证封皮。
李守山是6月23日那天去领的证,他特意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在初等教育系的办公室里,班主任把毕业证、学位证、普通话证书、实习鉴定表一起递给他的时候,跟他说:“你这三年每天早上在热河岸边练普通话的日子,我们都看在眼里,以后回围场当老师,要是遇到什么教学上的难题,随时回学校找老师。”他走出办公楼,把毕业证从封皮里拿出来,反复摸着照片上自己大一时拍的证件照,突然鼻子一酸——三年的晨读、试讲、熬夜练板书的日子,就这样浓缩在了这张薄薄的证书里。他在桃李亭旁的老松树下拍了一张毕业证的照片,用当时的老式手机发给远在围场的父母,没过多久,父亲就骑着自行车跑到乡里的邮局,给他回了电话,对着听筒反复说着“好,好,咱们家终于出了正式的老师”。
张秀莲和宿舍里的六个女生,约好一起去学前教育系的办公室领证。七个人把七本墨蓝色的毕业证并排摆在艺术楼的钢琴盖上,对着老式手机的摄像头拍下了合影。那天她们在学校门口的承德老菜馆里,点了七份承德特色的驴打滚,就着散装的汽水吃完了她们的散伙饭。张秀莲后来在自己的幼师工作笔记里写:“我们总说承德师专的毕业证是塞北讲台的通行证,直到真的拿到手才明白,它的分量从来不是来自别人的评价,而是来自我们三年里在琴房练过的每一首曲子,在手工室做过的每一件教具,在实习幼儿园里陪孩子们度过的每一天。”
也有少数学生因为提前去实习学校顶岗,没能在集中领证日赶回学校。家在承德平泉县的一名男生,当时正在平泉的一所乡村小学顶岗代课,没办法请假回来,他特意让自己的室友帮忙代领,等放暑假回到承德,拿到毕业证的那一刻,他坐在桃李亭的石凳上,把证书放在腿上看了很久,跟身边的室友说:“我站在讲台上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总觉得还差最后一点仪式感,直到摸到这张毕业证,才真正觉得自己是个合格的老师了。”
五、毕业证之后:散入塞北山区的师专印记
2009年的夏天之后,这批拿着承德民族师专毕业证的学生,几乎全部扎根在了承德的各个区县。李守山回到了围场棋盘山乡的中心小学,成了一名正式的小学语文老师,他在学校里办起了乡村阅读角,用自己的工资给孩子们买课外书,十几年下来,他教过的很多山里孩子,都考上了县城的高中,走出了围场的大山。他的办公室抽屉里,一直放着2009年的那本毕业证,每次站上讲台之前,他都会扫一眼,想起三年前在热河岸边练普通话的清晨,就又有了继续扎根乡村的动力。
张秀莲回到了隆化,在当地乡镇的支持下,办起了自己的幼儿园,她把在承德师专学到的幼儿教育理念全部用到了幼儿园里,十几年下来,她的幼儿园成了隆化乡镇里口碑最好的幼教点,周边村子的家长都愿意把孩子送到她这里来。她的幼儿园的办公室书架上,一直放着2009年和室友在钢琴盖上拍的毕业证合影,每次陪孩子们上完手工课,她都会擦一擦相框上的灰尘,想起三年前在艺术楼琴房里练琴的日夜,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2009届的很多毕业生,后来都成了承德乡村教育的中坚力量:有人成了围场塞罕坝脚下小学的校长,有人成了隆化县的幼教教研员,有人回到承德民族师专成了专业课老师,有人考上了河北师范大学的本科继续深造。他们的家里、办公室里,几乎都能找到那本2009年的墨蓝色毕业证,有的被小心翼翼锁在抽屉里,有的被摆在办公桌显眼的位置,有的在评教师职称的过程中,被反复拿出来核对信息。
如今距离2009年已经过去十六年,当年的承德民族师专已经升格为河北民族师范学院,校园里的桃李亭和老松树依然还在,热河岸边的小路上,依然有捧着课本练普通话的年轻学生,艺术楼的琴房里,依然飘着断断续续的钢琴声。2009届的毕业生们,偶尔会在同学聚会上,拿出自己珍藏的毕业证合影,聊起2009年夏天校园里的槐花香,聊起在微格教室里练过的板书,聊起领证那天老松树下的阳光。
对于他们而言,2009年的毕业证往事,从来都不是一张简单的纸质证书。它连着2006年沿着盘山公路走进校门的青涩,连着三年里在热河岸边晨读的清晨,连着在实习学校里第一次站上讲台的紧张,连着领证那天桃李亭旁的蝉鸣,连着后来在塞北山区的讲台上一步步走出来的人生长路。承德的热风一年年吹过百年师范的校园,那些藏在墨蓝色毕业证里的质朴青春记忆,永远带着塞北山城的踏实气息,成了这届乡村教师人生里最珍贵的印记。